獵魔前傳---幻影妖船 006


船身搖盪如波,像是媽媽手中的搖籃,或是海之女神的貝殼搖籃。離出航後大概一個小時,這艘叫「幻影號」的遠洋漁船,以每節10海浬的速度駛入台灣海峽,朝著黃海,劃破東海海面前進。雖然如此,這些小孩子是不太知道的。
在頗為幽暗的船艙中,海濤聲敲打進這艘船之內,船艙內滿是引擎運轉聲、管線輸送的摩擦聲、以及無時無刻傳來的腳步撞擊聲。現在這群被無名人士給綁架後,又被莫名釋放的小孩,被六名船員給「請」到一間房間。從剛剛一開始進入的地方比較像是某種儲藏室,洛克、娜西亞、和莉莉他們比較晚進來,跟在他們三人後面的,是一個有著鋼絨般鬍渣滿下巴的白人,看起來有點像剛出道不久的牛仔。洛克調成靜音狀態,一路上都不吭一聲,旁邊還有拉著莉莉的娜西亞,正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正在走的地方。
用鋼鐵、塑膠管、電線等東西拼起組成的空間,給人一種不親切感。腳底下是畫著有點退色,寬度有三個成人手掌般的黃線,沿著最多僅供兩人並排移動的走道向前後蔓延。旁邊看不到窗口,空氣中瀰漫著絲絲的腐臭味和生鏽味。娜西亞一向討厭「死亡、腐敗」等事物,這些很容易影響到她的精神,一陣一陣的味道如游絲般竄入鼻腔,她聞一下就眉頭皺一下,而且那種生鏽味,似乎已經有到陳年的程度…這種跟老舊港口類似的辛辣混濁氣味,常讓她有這種錯覺。船艙內部走道若沒有燈管附在上頭─自甬道底到甬道頂大約有180公分的高度─走在裡面,無異像走入斷電的鋼鐵迷宮。
在隊伍前面帶領他們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是光頭。隊伍內幾乎沒人出聲,如午夜時分的夜班電車。娜西亞覺得這個隊伍裡的人似乎不該那麼少,暗中動起指頭,她算了包括她們三個,大概有十六個人,但剛剛在碼頭上,在那裡的人似乎超過五十個人…啊,其實才三十多個人而已,哥哥有糾正過她!如果叫她吃青椒或算十題數學,她寧願去對著題目想爆腦袋也不要吃一點青椒碎片。青椒是她最恨的東西,但數學也不是她的愛,加減法還好,乘除就像是不得她緣,彼此常不太來電。
娜西亞稍稍瞥一下洛克,洛克的臉像罩起漫漫長夜。
燈光盡頭就斷入昏暗,那邊是個階梯,如喉頭般坐落在甬道盡處。階梯的階段有點窄,咖咖咖…的連續聲響,聲勢如同學校下課時,眾人攢動的樓梯。接著他們來到另一個房間,房間一片黑暗,眼鏡頓時不能適應,帶頭的人打開一扇門,冷白的光線晃進這個地方,那個帶頭的光頭漢轉頭說:「來,往這邊走,身旁的東西都不要碰喔!」隊伍裡有「這麼髒的地方,我才不想來呢…」的細小聲響,娜西亞轉頭和莉莉說:「莉莉,你有搭過船嗎?」

「啊…有呀,我爸爸曾經帶我們一家人,到歐洲搭郵輪在地中海上渡假…地中海超漂亮的!」

「哎呀!莉莉,你好幸福喔!」

隊伍再度移動,他們來到一個大走道,規模比之前還大上一些,這是指高度,約有兩公尺高。走道右方是一面牆,牆上有幾條管線架設,左邊的牆上有方形的窗框,玻璃雖然沒有很乾淨,但還是可以看見裡面。

「小孩子們,你們暫時到裡面去休息,快!待會有人會來跟你們講一些事情。」

說話的人是個黃種人,但操著不太流利的英語。稀疏的八字眉,一端斜斜地朝鬢角那垂下,讓那個人看起來像是債務未還清而愁眉深鎖。人群魚貫進入,之中還有一些稀疏的語句,洛克牽著妹妹,走在隊伍的最後頭,娜西亞藉著燈光,想要看清楚那個光頭漢的頭,光滑的表面上好像有圖案,但她的高度不夠,也只能看到那個光頭漢的耳朵部份。

「船長當真要我們當半個多月的褓姆嗎?」

光頭漢如是喃喃地說著。房間大約可以容納十多個人,看起來像是船員的起居室,內部的凌亂程度,像極在此打滾了五年以上歷史後才會有的陣容。房間格局是長條形的,洛克和娜西亞三人走入房間後,娜西亞靈轉的大眼正好覷中一張靠窗的床,堆滿皺摺的床單上只有枕頭,洛克領著他們走到那邊,然後淡淡地說:「恩…你們找個地方坐下,我去坐另一邊…」
娜西亞挑的位置靠窗,但不是靠外面走道的那一面,而是房間的另一面,應該是靠船身的那一面。

「看得見海耶,娜西亞!」

「一堆看不完的水…這就是搭船的感覺嗎?」

膠狀般的藍像是會從窗口湧入,只比人頭還大些的窗口,映照出娜西亞和莉莉的臉,看起來就好像是張以大海為底色樣式的大頭照。小窗戶兩旁還有半身高的窗戶,洛克照樣沉默地直接坐在兩位小女生隔壁的床上,兩手環抱屈起的雙膝,上身微微前貼,無物般的雙眼只是瞪著前方沒東西的牆壁,化成一尊雕進憂鬱氣質的塑像。

「娜西亞…你哥哥沒事吧?!」

莉莉有點擔心地轉頭看一下陷入某種情境中的洛克,娜西亞轉一下頭,然後再轉回去,像只是做個動作,語氣很稀疏平淡:「沒事啦…我那哥哥只是在發悶而已,這時候就讓他一個人靜靜就好,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他才不會掃到颱風尾。」

「是這樣嗎…」

「……應該是吧,他一有心事就會這樣…」

(哥哥在想什麼…我大概也知道…)

畢竟是一起生活了快十年的兄妹,就算是常被說成被遲鈍精靈給附身的娜西亞,也知道這時候洛克的反應是怎麼一回事。洛克不是天生的悶葫蘆,平常算是很開朗。愛耍酷,會開玩笑,但一有些心結在心中出現時,他的習慣就是會陷入如同死寂般的沉默,渾身像變成會洩出石化瓦斯的生物兵器,讓想接近的人頓時陷入尷尬,進退維谷的石化狀態。簡單來說,就是在耍憂鬱了。
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娜西亞大概也掌握了一些,經過長年有意無意之中的觀察,當洛克陷入「關機」狀態時,等他開機大概是明天早上,如果是昨天就開始發生的話,這是就一般而言的情況。而「強制開機」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有一次父親看他又在扮憂鬱小生時,覺得這樣子不行,因為這會對他未來的發展產生不好的影響。憂鬱不能解決什麼事。於是作父親的就趁著中午要關店時,洗好圍裙後,便上樓去開導自己的兒子。
本來父子倆談心,可以像哥們,彼此輕鬆地連繫感情,交流思想與觀念,這是多麼貼近中國五倫的美德之舉。只是談心之後卻變成談判!兒子像道牆壁,父親想敲破這道牆壁,反而被砸一頓磚頭。洛克的反應很冷淡,像是不認識父親是誰,含糊應對的話語裡總給人有「請你走開好嗎!」的訊息成份,這讓洛克的父親很火大,於是洛克就挨了一頓罵,娜西亞和媽媽在樓下洗杯盤時都還聽得見聲音。當晚,娜西亞看哥哥的憂鬱指數又朝向「高度危險」的警戒區,光看臉就好像掉入一團流沙裡,壓迫感驚人。還好,隔天下午放學回來,哥哥踩著輕快的腳步,跟著父母說「嘿~~我回來了!我要去補習,給我一百塊吧!」這時候娜西亞才會吁了一口氣,這是哥哥心情好時才會說的話,不然就會像陌生人走進他人家一樣,安安靜靜地踏入家門,走上樓梯,然後進入房間,開始自閉。
只是由於是自己父母的關係,洛克當然不可能對著「發餉」的頂頭上司回嘴或惡言相向。但對自己的妹妹他就不太客氣了。叫她滾出房間或吼著要她閉上鳥嘴閃邊是常有的事。娜西亞想安慰心靈受到刺激的哥哥,但經常會以這個結局而臭著臉走出洛克的房間。
幸好娜西亞身上的遲鈍精靈總是會安慰她,天生與「開朗」為伍的她,並不會因此而灰心喪志。她慢慢明白,這時候的哥哥,只希望周遭的世界能給他一個空白空間,好讓他去丟放一些情緒跟想法。洛克之後也會跟她道歉,同時跟妹妹說:「以後…哥哥變得不講話時,你就不要進來哥哥房間,也不要一直跟哥哥說話,哥哥會自己想辦法好起來的。」是不是真的這樣做,對哥哥來說就好了呢?娜西亞也不曉得。但至少,哥哥到現在總是能從憂鬱的國度裡再度潛逃出境,又加上娜西亞也不想每次都得吃下挨罵的套餐,所以到她上了小四後,哥哥一有這個情況出現,娜西亞通常就放這隻憂鬱滿眼的牛,讓他獨自去一邊的山坡上吃草。

「這個房間好臭好亂!!」

一位拿起蕾絲白手帕遮著口鼻的女生,嫌惡地數落著她所待的環境。這間房間位在船的左舷處,靠海的那邊有三個窗口,靠內的只有一個。天花板上橫列了兩排燈管,其中一管已經內部焦化而停止運作,管壁上還有裂痕。床舖基本是上下鋪,房間的兩端和靠牆壁的兩邊都是,不過洛克他們三人坐的那一張只是單人床,跟房間裡最長的那兩端是一樣的。白色床單與白色枕頭,非睡覺處是長方形體的鐵灰色櫃子,上下兩層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牆壁上還有懸掛的架子,架子上沒有什麼太多的東西,衛生紙、抽毛的毛巾、和牙刷等…相當普通,也相當凌亂。

「地板上…你們看,地板上有紅色的痕跡…」

「真像血漬…嘖!!」

就在那根壞掉的燈管下,眼尖的一位男生發現到這房間的異樣地方,伸起手指指著那塊乾了很久的赭紅痕跡。那塊痕跡有一塊抹布大小,一邊還拉著幾點斑點,愈離開班塊就愈小。莉莉的聲音有點害怕,輕扯著娜西亞的手說:「娜西亞,那塊好詭異喔!」

「哎唷~~真的有點詭異…」

正翻弄著她左手手環上的紫色毛穗,娜西亞抬頭看了一下後,就選擇不再關心。這時候一陣噴出聲加液體觸地聲出現,原來是有人吐了。「暈船」是登船的人通常一定有的上船大禮。由於半規管的平衡感受到影響,所以會導致昏眩及嘔吐,一般來說,只有少數人可以倖免於難,這幾個人可就是名單外了。娜西亞從一堆好事的圍觀群眾的隙縫中,看見一攤穢物,裡面還有未消化完與消化過的東西,胃液也流得滿地。
差點連她都要跟著成為受害者!莉莉忽然見到娜西亞臉色變得比芥末還青時,還被嚇得有點不知所措!

「好噁心喔!!唉唷~~!!」

「喔喔…我也想吐了!連玉米粒都能看見…嘔~~」

「不要去看啦,大笨蛋!」

不一會,騷動就瞬間停了下來,因為有人打開門走進來。

「天呀!你們這些小鬼!搞什麼嘛!!?」

進來的人是那個大光頭,在燈光下那個頭閃著如鱗片般的光澤。大概他是在外面暫時當個看門的守衛,然後大概也是聽見內部有騷動聲(聲音倒是不小),於是便想進來瞧瞧怎麼一回事。一走進來就讓他傻眼,地面一堆嘔吐物,房間裡的空氣混雜著刺鼻的酸味。剛剛一起來的黃種人也走了進來,動動鼻子像要閃躲氣味之後,便立刻捏著鼻頭說:「哪尼!?不是吧?唉呀~~~好臭呀!」

「強生,你去拿抹布拖來拖。」

「哪尼,怎麼是我去啊…很麻煩說!」

仔細看,那黃種人很像是個日本人,他痛苦地折起一端嘴角,看起來不是很心甘情願地要聽從這個指令,反還攤開雙手,想要表達他的反對意願。

「囉唆,在這裡看著的只有你跟我!而且你還是上船只有半年的三等水手,要反駁命令就先去找船長升等!快點去啦,這裡很臭耶!待會大副、水手長他們一來,我們兩個就麻煩了!」

反對無效,因為光頭漢的等級似乎比較高,抗議直接駁回。叫強生的人放下雙手,憮然地拍一下上衣外套後,就轉過頭帶著一堆日文單字,快步地離開案發現場。光頭看著強生離開後,就轉過頭來對著小孩子們說:「你們這裡,誰會暈車或暈船的?!」
剛剛吐的人不代表一定是會暈船,或許只是噁心傳染的連鎖效應。說完後,過了要一分鐘,有五、六個人如怕挨老師板子的學生,溫吞地舉起手來表示自首。那個光頭看了那幾個小孩,好像在檢視什麼,或是在考慮要如何處置。娜西亞也看著他,光頭漢的額頭有線條圖出現,但還是看不太清楚。
視線偶然下移,雙方的視線接軌,娜西亞卻突然覺得有種被啃食的感覺!這怎麼可能,她發覺她的汗毛似乎豎起,如臨大敵。看似嚴肅的表情,但娜西亞卻覺得光頭漢的眼神像是在選定下一道食物一樣!如地下道久年未清的黏液襲來臉上,好討厭的感覺!她一向是個夢多的人,不管夜長還是夜短。未免那個光頭會出現在她夢中,娜西亞低下頭,繼續邊撥弄她的手環邊與莉莉低聲聊天。

「剛剛舉手的幾個,過來這邊。」

舉手的小孩依言緩慢走出,輕輕越過嘔吐物陷阱後,光頭漢退出房間,讓那五個小孩走出來。好奇的人紛紛將頭堆在門口,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此時,娜西亞注意到有雙穿著高級「La New」皮鞋的腳來到她床邊。乾淨的白色俊臉,未來可是不可多得的大帥哥,肯定會風靡校園。隋白鐮這個名字雖然頗有銳利之感,應該是可以是把一堆少女的春心給收割下來。
他看著登記假缺席狀態的洛克,然後有點憂心地和娜西亞說:「你哥…他沒事吧?」

(事情應該不小…)「嗯嗯…我哥一有心事就會這樣,你現在還是不要去理他比較好,等過了一天後他就恢復原狀了。白鐮哥,你真的是個有錢人嗎?」

「哈哈~你叫我白鐮哥,那我可以把你當成乾妹妹吧?(乾妹妹點點頭)你說你哥沒事…那我只好相信你囉!至於我是不是有錢人嗎?…我只能說,錢是意外撿來的!告訴你們也無妨…我老爸雖然家材萬貫,但法定的繼承人卻沒有一個出現。因為他目前膝下無子。老爸對於沒有未來的接班人感到很著急,但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以前離婚的第一任妻子,他和她還有個兒子。」

「那個兒子,就是乾哥哥你囉?」

娜西亞做出比做數學的四則運算還正確快速的回答,乾哥哥笑著點頭。隋家少爺的後面還站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方才對船長提出質疑,有著清爽平頭的少年。他們大概是聽到感興趣的話題才圍過來的吧?

「喔喔~~這麼說,你那前任老爹之後找上了你,然後你就成為他的繼承人囉?」

開口的人接著話題,問起前面這位中途搭上富貴列車的隋家事業繼承人。

「事實是這樣沒錯…其實我媽並沒有改嫁,她獨自一人扶養我長大。有一天,也就是兩個月前的某個星期六,一個陌生男人突然和幾個穿西裝的人出現在我家客廳。起初我還以為是母親大人的朋友,因為她是作商的,公司是國際性大企業,她又是經理級,人脈很廣。」

「你媽真厲害,是女強人耶!」

娜西亞似乎對「女強人」這字詞有所敬仰。那位女強人的兒子像卡彈般頓一下,然後有點尷尬地笑著說:「這是環境所逼…如果原先的老公還愛著她的話,母親大人或許也就不需要拋頭露面了。變成女強人是情勢所逼,不完全是她的意願。總之,你們也應該猜得出來,那個陌生男人就是我親生父親,隋白雷。」

由於聽眾增加,所以隋白鐮將對話對象,從一人變成多人指稱。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趣當個說書人的聽眾。剛剛吐了的人被叫到一邊站著,以免擋住清理路線。只是還待在搖晃不休的船上,暈船這件事就難以避免地出現在這些沒辦法處理昏眩感及嘔吐感的小孩身上,而且也不能期待他們馬上對此免疫。
臉上猶有菜色,其中一個小女孩用手帕緊壓著嘴,表情痛苦,似乎手帕也快掩不過逐漸高漲的嘔吐感。光頭漢不知從哪裡拿來幾個三十公分高的鐵桶,充當臨時的嘔吐槽。那女孩子解放了…像個水龍頭般蹲在桶子前,吐出她胃裡還可以吐的東西,還有兩個男孩也一塊跟進。不過強生還沒有拿著工具回來,光頭漢之後也只是啥都不做,僅叉著雙手站在門口,有點嫌惡地看著正在吐的人。

「真是的…這艘船上哪有暈船藥呀…」

「我父親,當天一來就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我希望白鐮可以認祖歸宗,過去的一切,我可以賠償。』就這樣之後…」

「你媽就直接答應了?!」

清爽平頭男孩有點詫異地問。聽眾那麼專注真是好事,可以增強劇情的張力。

「很可惜並不是這樣…啊!我還沒跟你請教名字,請問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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