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前傳---幻影妖船 005

「哼…算你幸運…」

船長沒有考慮很久，但對於這些迫切想要回家的小孩來說，看著那個船長就好像看著站在司令台上的訓導主任宣佈放寒假一樣，焦急而感到漫長。

「…你這麼說，也就是…」

「我可以…帶你們這些小鬼回去…」

船長大發慈悲，雖然不知道原因。拿著項目單的船員驚訝地看著船長，如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船長！？」

隋白鐮如釋重負地笑了，那是小孩子通常該有的笑容，真實無邪：「那麼，請你把我們帶到上海可以嗎？據我所知，離我們隋氏企業分公司最近的地方就是那裡了。你將我們帶回那裡，然後我再通知我家人…喔，可能要跟你們借通訊設備，我身上沒有攜帶手機。」

「還不要太高興……」

「…！？」

（幹麼，要獅子大開口了？等一下…我們不用搭船吧！？）

「這艘船，按預定計畫是要出發到北太平洋的所羅門群島去作業，行程不得耽誤與更改…因為這會對我有很大的損失。」

「你是說…你沒有要直接帶我們去上海囉？！」

船長轉一下頭，像懶得回答問題似「對！…你們必須要跟我們一起去所羅門群島，預計最快也要兩三個星期後回來。」

這句話丟下船後，引起嘩然的激浪。

「要去啥…所羅門群島？！」

「先帶我們回去不行嗎？！小氣！」

「我想回家呀～～！」

疑問、不滿等情緒激騰當下的低迷氣氛，一群小孩就像抗議罷工的遊街民眾，對著政府說出的承諾提出質疑。也難怪，歸心似箭的他們，本來以為可以藉由這個救星船而回到他們熟悉的地方。但如今這個願望就好像中了頭獎，卻說要抽一半的錢回去一樣，期待被打了折扣，歸心撞到鐵板。有些小孩開始哭泣，約莫三十幾個小孩當中，男女比例差不多一半一半，其中有幾名女生按著雙眼，發出不願意和不甘心的嗚咽聲。

「啊啊…兇巴巴的大叔，你不可以先帶我們回家嗎？應該不會佔你們多少時間吧？」

理著俐落短髮，眼神裡像藏著太陽的男生，是剛剛那個帶頭滑鐵板的人，洛克認得他的樣子。男孩提出眾人的疑問與心理話，口氣不卑不亢。

「少囉唆！我可沒有很願意…答應讓你們這些小鬼上船。你們的死活，跟我無關！欸…戴斯特，趕快點算好出貨清單後，就馬上通知全員準備開船。」

「喔…喔，明白了，船長！」

船長冷然轉身，背對著底下仰望求助的小孩們說：「你們還有幾分鐘決定上不上船…」

說完就離開他們的視線外，隱沒在淒冷的濃霧中。

「哼……擺架子的臭老頭！」剛剛提問的男孩，對著船長出現的地方，扯開嘴巴上下舞動舌頭。

「這下可麻煩了…」

原本想說以利來引誘那個船長的隋白鐮，哪知道「利」這個餌是沒怎麼猶豫吃了，但卻巴著釣繩不放。他皺起眉頭，一隻手在身邊差不多跟他的腰一樣高的石墩上，來回磨著指甲，像是在刨抓東西。原本在哭的人還沒哭完，旁邊的女生在對同性的孩子說話與安撫。男生女生各自成為一個團體，大團體裡又有小團體，分別聚在一起，商討要不要上船。有的在相互打氣，或是在咒罵著那冷血的船長，希望他只捕到一堆吃人鯊魚。

「怎麼辦呢，娜希亞？我很想回家，但又不太想搭上這艘船…感覺起來，那個船長好像很兇。」

一路牽著娜西亞的手的莉莉，以帶著不安與尋求幫助的語氣，問著她新結交的友人。

「我也不喜歡那個船長，兇巴巴的真討厭！哥哥，我們要上船嗎？」

從剛剛船長落下最後一句後，便一直看著周遭的洛克，在聽見身邊妹妹的三度詢問及力拉扯衣袖後，如大夢初醒地回過神來。

「喔…幹麼…啊，笨蛋，我們本來就住在這裡耶！我們根本不用搭這艘船！」

「啊！是呀！我都忘了……」

「忘了！？你很離譜耶！……抱歉，莉莉，我們是住在台灣的，所以我們兩個是不需要搭船的。」

「是嗎！？怎麼那麼剛好…」

「我只是一時間忘了，幹麼這麼罵我！？很抱歉，莉莉！」

兩兄妹平常感情還算融洽，只是洛克不喜歡妹妹用一個無意義的問題來打擾他，他覺得她應該多做思考。白霧逼近，慢慢地啃蝕掉站得較後面的人，身影一點一滴地抹去。洛克想起，他所住的台中市北屯區，常常會在某一天的清晨，當他偶然早起，撐開比鞋底還厚的眼皮時，就能看見貼在窗外的霧。由於他是一個人睡在三樓，娜西亞跟父母一起在二樓睡覺，她還是未能脫離父母懷抱的年紀。洛克的床位靠牆，牆壁上貼著一張「太空戰士VII神子降臨」的海報，是蒂法輕柔可人的笑靨，而他的單人位子正好可以直接對到窗口。窗外幾乎只能看到陷入矇矓中的市容，街道上已經有機車汽車在移動，人行道上有個穿著運動服的老人在晨跑，街邊有幾個套上黃色滾紅邊背心的清潔工人在打掃街道。如堆了百年的煙，緩慢又沉重地漂浮、落下、移動，然後這場可以綿延好幾個街區的霧，在接近十點多時才會逐漸消散。

但，現在這場霧似乎不會消散。

「嗯嗯…我也覺得你們不要上船比較好…咦？！」

洛克想跟他眼前，分別矮他15及20公分，正抬著頭要求答案的兩名女子給予他的看法時，急促的奔跑聲從後面傳來，原來是剛剛抬著白色冷凍箱下船的那些船員。

話說，剛剛他們到哪去了？在這片大霧中，難道他們能看得到嗎？

還站在艙口邊等著上船的，那名叫戴斯特的人正在手指敲著手中的塑膠板。他看見總算出現的船員身影，拉開嗓門，不耐又不滿地說：「你們這些傢伙到哪去了？貨呢？」

跑回來的船員，由於都身穿有點髒的白色工作服，所以剛剛從霧中衝出來時，像是自霧中化成實體的精怪。這些船員的臉色很蒼白，粗魯地推開擠走還站在碼頭上的小孩，其中帶頭的先跑到戴斯特面前，停下腳步喘著氣說：「哈…哈，戴頭大哥，我們才剛剛到七號倉庫下完貨不久。本來還不會很濃的霧居然變得更濃了，我們本來還在想說可以靠著一些記憶回來…哈…但…」

「什麼戴頭大哥，是戴二副？你們放啥屁呀？」

從霧中跑回來的人大約有十個，微晃的身軀像被釣起來頻頻掙扎的白鰻。

「二副，咱們剛剛卸完貨後想回來，走出倉庫門後卻發現霧比剛才還要大。在驚訝之餘，本來想藉著記憶回到船邊，可是我們才走出幾步路，後面的人卻說已經看不到後面的倉庫。二副你想，倉庫那麼大，我們才離開十多公尺，怎麼可能就看不到倉庫？！我本來還不相信地回頭說：『你們在說什麼屁話呀！少開玩笑，還不快點回去，想被船長丟下游泳上船呀！』但當我也跟著轉頭後，我也被嚇到了。」

「是什麼？說故事呀？這不重要，快點滾上船！」

二副的雙眼根本就沒怎麼看著，那些像剛經歷過驚魂記的同船弟兄。洛克雖然位置比較後面，但他聽力好，前面船員的隻字片語、嘮叨抱怨都聽得一清二楚。他揣想著，剛剛那些船員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也同時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向他們靠近。

「等一下啦，戴二副！」站在第一個說話者一旁的人接著說，像是在為方才說的話繼續做有力證詞「米特剛剛沒有在唬你！那時我是在隊伍後面的人，前面卡特和水手長，在我後面最末一個的是斯羅。斯羅跑得較慢，我本來要催促他趕快跑，不然又要被船長罰三斤鮪魚繞甲板十圈。但我看到他居然只是站著只管看身後的倉庫，像隻等著被獵槍打的呆頭熊。我只好跑回去…媽的，連倉庫上那幾個大字都要看不清楚了！」

「說重點，不然我就叫你多繞五圈！」

「…二副（氣氛突然像灌入北極的海水，突然低冷了下來）霧不見了…我是說，我們身後本來濃得連肚擠都看不到的大霧，竟然一下子就不見了。只看到…扭曲的倉庫…那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像在啃蝕著倉庫…我好難形容，總之就是一堆像甲蟲大軍的東西朝我們慢慢爬來。」

「什麼？！」

洛克若也是這艘船的長官，大概也會叫這個傢伙去關緊閉吧！說話不清不楚的…但是，的確有什麼朝他們過來。

「霧…變薄了！？」

後腦袋綁著鵝黃色蝴蝶結的莉莉，發現白霧變淡。洛克覺得身體兩處有貼緊的感覺，然後猛然地向後看。

霧…那不是霧吧！？霧還在，但同樣位置的底下，一堆像傾倒魚子醬的東西是什麼？！「神鬼傳奇」裡那堆吃人不吃骨頭的聖甲蟲大軍？還是會移動的吃人沼澤？反正，那堆黑壓壓的東西正在慢慢逼近，推走白霧，瀰漫著一整片還可看見的地方。

「哥哥，那是什麼？！」

「去問你凱文二哥吧！莉莉快，我們趕快到前面！」

拉著妹妹的手，娜西亞也拉著莉莉的手，三個人拔腿向前，同樣在後方隊伍的小孩大概也察覺到更後方不明物體的逼近，也可能只是跟著跑而已。總之後方的小孩也跟著往前擠。

「後面的在幹麼？！這裡已經很擠了耶！」

「很痛耶！」

「快點看後面！快點移動啦！」

騷動聲也感染到還在跟二副爭辯的那些船員，他們紛紛向後看，像是反射動作。戴斯特也跟著翹高略方的下巴，想讓視線滑過前方人群的頭頂。臉上像突然結霜，二副的臉此時也跟其他人一樣，驚恐與疑惑滿滿堆在臉上。被船員推到一邊，正在敲手指，皺眉頭想事情的隋白鐮，本來也邊聽著那些船員的經歷，正不解地撥弄左邊瀏海。現在被後方的騷動給向前推擠，但他並沒有比較高，所以拼命地要墊起腳尖，跳著跳著要看後面發生什麼事。

「洛克，娜西亞，和莉莉…後面怎麼了！？你們怎麼那麼慌張？」

「先別管，我們先上船吧！快點跑！」

「但是…」

話還沒問完，痛苦的驚呼聲破空傳出，刺穿了濃霧。人群紛紛如被牧羊犬追趕的羊隻，隨著船員急急忙忙踏上鐵板，跑進船艙中。散亂的人群給予空間可喘息的機會，也讓隋白鐮可藉由交錯的人群縫隙中，看到之所以引發騷亂的原因。

「那…那是什麼？老鼠爆走嗎？！」

「喂！那個有錢叫啥小白臉的小鬼，還楞在那裡幹麼？！不想上船就說一聲，我們要立刻開船了！！」

濃霧因這個騷動而驚晃著身影，咚咚的腳步聲和鐵板壓擠聲傳出如原野獸奔。已經跑進去船艙裡的洛克，還從艙門旁探出頭來，是想說那個小白臉幹麼還不進來，那堆東西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呀！

黑影吞噬著人體與聲音，還不知發生何事而跑得太慢或跌倒的小孩，有幾個已經被那一堆黑壓壓的東西給覆蓋住，慢慢地被拖進去。被撕裂的呼喊聲，淚水噴洩如泉，黑影如衣服上的污漬般漸漸延著被它們抓到的小孩身上爬，下半身已然消失，上半身還在掙扎，雙手扒抓地面，拖出一道道血痕，怵目驚心。洛克感到心焚如火，腦袋呈現半清醒半空白的狀態。

「哥哥，你在幹麼？哇呀～～！」

「別看，娜西亞！！那個小白臉，你還不趕快進來！？要我打昏你再把你拖進來嗎！！？」

洛克趕緊用手遮起妹妹視線，但不知道能蓋掉多少已看到的部份跟時間。黑影移動相當慢，也同樣延長被吞食者痛苦的時間。洛克大聲呼喊著還在發呆的隋白鐮，但一邊還是無法移轉視線…幾個被黑影吞掉的小孩，還有一兩個還剩下頸部以上還在哀號呼救，如被虎鯨咬住尾端的海獅。

隋白鐮大概也是被嚇到了，雙腳發顫像初生的小牛，在艙門旁押著按鈕的船員，看起來是個黑人，著急害怕的汗水爬滿他黝黑的臉。他罵了一句話後衝了出去，粗暴地一手提起隋白鐮的後衣領，拎小貓般直接拖過來丟進去。

「上面的他媽地快點開船！萬能上帝，這是什麼情況呀！？難道是審判日到了！？」

洛克，他想去救那幾個被吞掉的小孩。即便他們彼此不相識，即便他們幾乎是等於被「吃」了，但腦袋裡的一股衝動想讓他奔出艙門外，踢飛那堆過期漿糊，拖出那些小孩。口乾舌燥，手心微濕，他的腳在激動顫抖，因為不忍見死不救，人性的本能種子正在強烈律動，眼前的畫面也在催發他的動機起步…可是，他有辦法就他們嗎？怎麼救？妹妹還在身邊呀！身體再稍稍移前半吋，好像一步就可以衝到那團黑影的前面。

「把你的頭縮回去，臭小子！要關門啦，想要你的頭被夾爆呀！！」

當洛克還在跟自己腦中的衝動矛盾交戰時，艙門開始闔上，他大駭，腳又向前踩一步，可是衣服也被一股力道給強拉到後面。外面的絕望之幕將被撤下，觀眾無情地閉眼。某種無形的救贖之門被電子開關給關閉，蒼白的天空被強行推出門外。洛克感到，似乎彼此的，他和那些人的聯繫、希望、自己體內某種東西…有什麼已經被排拒在外，消失了，斷線了！他無能為力，像脫了水的衣服，覺得自己只是個固定式投幣望遠鏡，可以看一分鐘，卻連一秒鐘都不能做。

門關上，聲音也消失了。就算是洛克如貓靈敏的耳朵也聽不到。這下子，門裡面似乎成了太平昇世，不好的都將要瀟灑地被拋離。

「呼…那到底是什麼？！笨蛋小子，想要我們遭殃呀，吓！！」

跑進來的小孩已經被船上的水手給帶進去，艙門內雖有照明，但光線微弱，架在白色船壁上的幾枚日光燈就像垂老的太陽。剛剛關門的黑人船員後退幾步如要遠離麻煩，嘴裡還不斷咒罵洛克及白鐮，還質疑著船長的智商，當然還包括被罵的他們的智商。洛克還看著已經關起的艙門，白色的厚實門板有幾塊漆脫落，如一塊放久的豆乾。娜西亞站在洛克身後，眼裡有幾許淚水未乾。莉莉站在不遠的後方，雙手緊握，如祈禱狀。

在看什麼…那裡什麼都沒有，引擎聲已然響起，透過船板、船壁如鼓聲般傳來。這艘船要離開了，駛向另一個未知的彼方。

「洛克…很抱歉…」

年輕少爺想安慰看起來被「負面情緒」纏繞的洛克。

「…不用說抱歉…」

「還不快滾進去，你們這幾個小鬼！想讓我被船長罵呀…啊咧呀！！？」

對著洛克他們大吼的黑人突然軟腳，直接向前撲倒親吻地板。洛克沉默地，逕自走向後面的船艙內門。

「哥哥……」